不仅是天才,还是帅哥,真是太完美了

【雷安】Main Theme

海盗x人鱼
《人间回响》的稿,解禁了




1

于海上随暴风浪潮漂泊游离的多个日夜内,林林总总数来,一千三百六十八个昼暗,雷暴霸占去六分之一,而晴天则是相对来说少得可怜的一半。在此之中,打捞上那条蠢鱼的日子,是他们离开上一个港湾的第七天,恰好一周。走之前那些胆战心惊的码头居民都对离去的海盗船施以谩骂,以为雷狮不会再忽然掉头转向再次袭击,雷狮说,对那个码头开火。

炮弹迸射炸裂的巨响间他哈哈大笑,身为堂弟的大副面无表情地站在兄长的身侧,说:已经发射了五枚炮弹。大哥,还要继续吗。

不必了,把这些弹药赏给他们,本身就是一种浪费行为。他说。

细数来,应该是五月十三日那一天,不冷不热,蠢笨的海鸥在海面上空飞翔鸣叫,鱼群偶尔越出水面讨个眼熟,虽然它们损失了一半同类作为这群海盗的腹中食糜。雷狮站在甲板上,手中的望远镜源于某个被他亲手杀死的海军上校,那家伙死的时候挺年轻,也很倔强,致死都瞪着雷狮。从他的祖国的船只上所搜刮来的好东西很多,其中包括这只望远镜——但它因为海水与风的腐蚀在他掌心中留下难闻的铁锈味,实在不堪一击。表面上他欣赏海洋的无限美貌,实际上是在思考下一个码头距离这里还有多少海里。如果水果得不到及时补充,那么败血症就会悄然而至,毕竟剩下的物资至多足够他们食用一周。

望远镜即使更改了主人也依旧为新主忠心效力,雷狮从狭小的视野中窥见水下一抹窈窕的身影。那影子的主人游动速度极快,只在镜头中出现一秒就不肯再度出场,活像傲慢的舞剧演员。海盗船长早就成人数年,但还是想到小时候为堂弟读的童话故事中,虚构出来的美妙生物:人鱼。它似乎有意地跟着他的船只,虽说傲慢但口是心非,仿佛刻意博得雷狮的注意力般总是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小时候为了引起他的注意,用过这个招数的贵族姑娘们不计其数,而现在连非人生物都对他使用这一招,可见雷狮的魅力之大。他很是得意,心里的顽劣性子又一点点膨胀:倒不如把它抓起来,观察个仔细。所幸下一个港口离这片海域不过三天时间,只要不打草惊蛇,这条鱼应该就不会惊慌失措地逃离。

能够亲眼见识到、观察到、乃至抚摸到人鱼的可能性令雷狮兴奋,即使他的好奇心并不向着严谨的研究发展,光是独霸稀有生物的征服感就能够令他感到满足。就算得到之后他再如何厌烦也无所谓,占有仅仅在乎一瞬间的满足和得意之感,而不去思考所谓日后带来的麻烦。





2

对于安迷修来说,灭顶之灾所发生的那一天,在不久后的将来成为了一个人类口中称为“生日”的日子。

从有意识开始,大海就是他赖以生存的家园,同海族们玩耍嬉闹、挖掘海草以食用,这些乐趣都是无私的海洋所赠予给安迷修的。从海之精魄中诞生的精灵无忧无虑地在这世界上最广阔的区域中生活,却从未遇见哪怕称之为相似的同类。

没有所谓纪年观念的人鱼独自度过了相当漫长的岁月,如果从他有意识开始算起,大约与三四百年前就已入土的人类年龄相等。所以不难想象,当安迷修看见海面上有身形如鲸鱼般庞大的船只在航行、上面有一群和他相似的两脚兽时,他有多么激动。那站在甲板上、手中拿着望远镜的人是最让安迷修感兴趣的:他的眼神看起来像凶残的白鲨。

于是跟踪海盗船、观察船上生物的活动,对于安迷修来说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了。他一路顺着海盗船前进的路径游动,自信在保持距离的情况下不会被那些傻傻的两脚兽发现。但当安迷修被打捞上船的时候他才明白:这些“同类”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命定之日安迷修看见那站在甲板上用望远镜观察远方的人类站在人群最前端,打量着躺在海鱼堆里的他。

“鱼都拿去煮了,最大的这条放我房间的水缸里,铐上。”

安迷修并没有接触过人类的语言,听不懂雷狮讲了一通到底在说些什么。但他从雷狮的笑容与目光中感到了不安:又是和白鲨如出一辙的神情。他与那些并不友好的种族打过几次照面,多数时候看见它们正在撕扯鱼类的尸块。而雷狮确实是一头凶悍的白鲨,迫不及待要用安迷修来填满他空空如也的好奇与欲望。

当安迷修被戴上颈环与手铐时更加不安了——他拥有鼻腔与肺,同样能够在陆地上呼吸,但气管却被皮质的颈环勒着,以至于呼吸不太顺畅。双手也同样被束缚起来,手铐让安迷修在水缸中挣扎了一个白天后用磨破皮的手腕告诉他一个事实:他离不开这里了。

这时候安迷修才感觉到惊慌。他发觉自己回不到大海了,即使它就在这艘船下、它载着海盗船驰骋,他也回不到海洋的怀抱中了。他用力地甩动尾巴试图砸破水箱,把铁链扯断,可都是徒劳。雷狮靠在门口饶有兴致地看了很久,直到安迷修精疲力尽时才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以虎口卡住人鱼的脸。

“长得还真是不错。”他如此评价道,将感受说出三分,还有七分埋在心里。这是雷狮见过最美丽的脸。他的手指挑起一缕濡湿的棕色长发,将它绕在食指上卷了几圈,抬了抬眼想看看人鱼的反应。安迷修并没有搭理他,饥饿与手腕上的疼痛让他无力反抗,他虚弱地趴在水缸边缘,绿色的眼睛在雷狮脸上停留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雷狮听见从人鱼的腹腔中传来微妙的声音,似乎理解了为什么后者对他爱答不理。他伸出手摸了把人鱼平坦的腹部,仿佛是要确认对方处在饿得没有力气动弹这么一个事实,却被人鱼一把拿开手。

“……哼,还挺倔啊。”

雷狮冷笑一声,转身走出房间。安迷修彻底没了力气,心想着被人类抓到居然不是被吃掉,而是活生生饿死在这里,实在是太屈辱了……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发觉头上被丢了什么东西,抬起头一看,却见绿油油的海草盖在他的头顶,而身边是几条半死不活的海鱼。

海盗船长站在水缸旁边,手背抵着腰侧,手上还在滴着水。安迷修将海草从头上抓下来,开始狼吞虎咽——过度饥饿使他根本没空顾及自己的吃相,只想着填饱肚子才是第一要紧的事。他吃得太入迷而根本没有发觉雷狮一直看着他,男人用湿漉漉的大拇指抹了抹下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太情愿的气音。

吃相倒是挺可爱的。




3

虽然安迷修是条有骨气的人鱼,但骨气并不能磨损他对人类的好奇心。

生了几天闷气之后他又恢复了对于人类的热情,总是趴在水缸边缘看着偶尔进入舱室中的雷狮。雷狮偶尔咬着苹果在桌边写笔记,感受到人鱼炽热的目光时还以为对方是想吃水果,把咬了一半的苹果放到他嘴边去。安迷修顺势咬了一口,汁水顺着雷狮的手指滴下来,但目光却越过他的身体去看书桌上的本子和笔。
雷狮顺着他的目光扭头,同安迷修的目标重合。笔记本静静地躺在木桌上,那些由墨水留下的字体也许在安迷修眼中是古怪的痕迹,毕竟他从来没见过文字和笔。但是任何有关人类的事物,他都不曾见过。

海盗将苹果核丢进废物桶中,把沾着苹果汁的手指往裤子上随便擦擦干净,提笔在本子的空白页上写下两个大字——“雷狮”。他又拿起本子,走到人鱼面前,食指指着那两个苍劲有力的字,念道:

“雷——狮——。”

安迷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为了表达疑惑而稍稍偏了偏头。大海的精灵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从两个简单的音节中立刻明白它的含义,安迷修的耳鳍轻轻摆了摆,当他思考时总是会做出这样有些过分可爱的小动作。雷狮见他一脸迷茫的样子,用手指了指自己,重复了一遍。

“雷狮。”

“lei……si……”

“雷——狮——。”

“雷时……?”

“我 ,我是雷狮。”

“雷狮。”

不愧是传说中的生物,学习能力快得惊人。雷狮看着仅仅重复数次就成功掌握了正确发音的安迷修,仿佛奖励般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似乎是这样亲昵的行为让安迷修感到愉悦,他眯起眼睛,配合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我。”

“窝……”

“我。”

“我?”

仅仅重复过两遍他就能发出准确无误的音节,这样的事实让雷狮感到惊讶与兴奋。按照这个进度,他很快就能够与这条人鱼进行简单的交流了,到那个时候,他足够从这家伙嘴里撬出海中珍宝的所在地。

安迷修也很兴奋,兴许是从雷狮脸上看见了他有些欣慰的表情,同样为此感到高兴。他并不清楚这些短短的音节有什么具体的意思,但它们足够让安迷修与那些奇怪的家伙正常交流。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拥有学习的欲望,他伸出湿哒哒的手指抹上本子,似乎是想指着那些笔记,却把它们都抹糊了——墨水都被溶解了。
雷狮看着花了一大片的本子,心都凉了一截——他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资料和地图笔记全糊了。

任重道远。雷狮把本子收起来,狠狠地揉了一把人鱼的脑袋。人鱼似乎没料到这一手,觉得脑袋有点儿疼,委屈地眯起了眼睛。等到脑袋上的重量时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盈着碧波与海风的青色呈现在虹膜上,看得雷狮一愣。

“安…”

“什么?”

雷狮听见人鱼发出自己并未教授过的音节,目光转回到人鱼的身上。他看着人鱼张合着嘴巴,试图发出什么声音一般,喉咙里掉出来的都是支离破碎的东西。重复过多次之后人鱼皱着眉头,声线低沉又艰难道:

“安……迷修。”

“哈?什么东西。”

这三个音节似乎就是最终答案了。雷狮蹙了蹙眉,盯着人鱼的眼睛看,并不能从这无法被称为句子或词语的音节中得出任何有用信息。人鱼见他也是满脸疑惑的样子,用戴着镣铐的手指了指自己。

“安迷修。”

“你是安迷修?名字吗?”

从人类口中得到发音一致的词汇显然让人鱼感到非常高兴,他弯了弯眉眼冲雷狮笑,为了表达同意还用力地点了点头。雷狮稍稍一愣,想的是自己居然低估了这家伙的智力,学习人类语言就罢,还能自己给自己起个名,怪好听的。

……所以说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雷狮抬手抚上安迷修的脸颊,触手的感觉是嫩滑又柔软的。和看起来同龄的男性不同,安迷修的脸会更多些肉,显得他莫名有些孩子气的年轻。人鱼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掌心,一双眼睛圆润而带着湿漉漉的意味,看得雷狮忍不住别开头。

这个种族也太糟糕了,长得好看又聪明就算了,怎么天生还会卖萌的?





4

“要打开吗?”

雷狮冲安迷修晃了晃挂在食指上的钥匙,挑挑眉梢。安迷修并不懂那细长的物件对他来说用途是什么,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用目光对雷狮发出询问,毕竟他的人族通用语并不太熟练,常常忘记他能够用语言和海盗进行沟通。雷狮盯着他,手掌拍了拍安迷修的脸颊:“说话。”

“东西那个,是什么?”人鱼在这个时候充分地用他结结巴巴的发音与颠倒的语序表达了他生疏的人语掌握水平,雷狮一巴掌盖上自己的额头,心里莫名有种挫败感。

“东西要在那个后面,那个东西。”他难得耐心地纠正安迷修的错误,后者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错误让对方有些无语,颇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尾巴。水花被他幅度略大的动作拍得溅起,洒在本就潮湿的木地板上,不过雷狮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反正在海上,这船就没有一天是干燥过的,安迷修的到来只是让它更潮了一点而已。

人鱼在对比之下来说很是狭窄的水缸中动了动身体,两臂的动作带动锁链清脆声音。雷狮看着那被铁圈勒得有些红的上臂,干脆放弃了让安迷修向自己求饶的打算,毕竟这条傻鱼根本不知道求饶有什么意义,也不懂怎样求饶会让他感到兴奋。钥匙插入锁孔中撬开锁舌,当啷一声束缚应声坠入水箱底部,和底碰撞时发出闷响。安迷修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雷狮要忽然解开他的手铐与颈圈,活动活动手和脖子之后又疑惑地抬起双眼看着他。

该死,别这么看着我。雷狮心里暗骂一句,在与安迷修对视的第一刻后迅速将目光移到别处。那双眼睛不愧是海之精魄最为直观的造物,虹膜上与海同色的青如同与天空交融般令人心情愉快,目光由于拥有者的天真心性而让观者倍感其纯洁无瑕。雷狮感到有些不适,但仍然忍不住再次偷偷看了一眼。安迷修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行为在人类的眼中有多么犯规,仍然保持着那副神态盯着他看。

“为什么,要解开?”

他终于发问了,有些结巴地、却大胆直白。安迷修并不懂得人情世故,长期没有近似同类交流的生活使他无需过分关注和注意其他人的感受,也没有类似的烦恼。可人类终究是古怪又难以捉摸的,雷狮又是这个庞大群体中的佼佼者,百无禁忌是他的代名词,但这不意味着他没有逆鳞。他像是被烧到毛发的猫那样浑身一颤,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似乎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小问题足以引来杀身之祸般敏感多疑。

他忽然发觉到哪里不对了——他根本没有必要解开这条傻鱼的束缚、甚至是教他人类的语言和文字,和他说一些海生物没必要知道的陆上见闻。雷狮本该从他的嘴里撬出秘宝的地点,然后再把安迷修杀了,挖出他漂亮的眼珠,拔下他与海同色的耀眼鳞片,最后把他伤痕累累的死尸待到最繁华的港口上拿去拍卖。这些所得物会为雷狮带来巨大的财富。

或许是长年漂泊在海洋上的生活令他厌倦,居然和一条人鱼交流甚至交心。雷狮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他居然把手中攥得死死的猎物松开,还给予对方一定的活动空间。这种称得上“善良”的行径令雷狮毛骨悚然,因为一个恶人如果会死,除非死于愚蠢,就必然死于他的善良。雷狮不是个蠢货。

“你没有必要问。”

他说,面对眼前“善良的来源”一字一句道,像咬牙切齿,像撕咬他的皮肉一样战栗又愤怒,企图要饱食安迷修的一切。安迷修忽然有些不明白,明明刚才雷狮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了一副样子——他的目光就像他们最初见面时,和嗜血的白鲨一模一样。

安迷修并不喜欢这样。

他稍稍抬起身子,伸出了双臂抱住雷狮的腰部。由于雷狮站在他面前,尾部又过于柔软,所以安迷修无法站直而与他平视,也只能够到他的腰。海水沾在人鱼光滑的皮肤上一起弄湿了海盗的衣服,比人类更加冰凉的体温让雷狮稍稍冷静下来。他低下头看着做出诡异动作的人鱼,心里莫名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跳动,像是气管被扼住一般难以呼吸。

“我让你生气了吗?”

安迷修小心翼翼的问,尾巴仿佛有些担忧般小幅度地甩了甩。湿漉漉与冰凉凉的感觉从雷狮的腰部传来,让他觉得有些微妙的舒服,兴许是因为这个小小的动作给予他所谓“安心感”——一种他从未需要过的感觉。
就像是最疼爱的宠物跟在脚边不愿跑远、亲昵地蹭着主人掌心一般的安心感,雷狮姑且将这种奇怪的情绪这样命名定义,于是心中也就感到一阵释然。由此他可以确信安迷修不会再对他产生怀疑与想要离开的想法,因为他甚至会担心他情绪的好与坏,为此用自己的行动来安抚他。

“我没有生气。”

雷狮说,做出了连自己也一无所知的妥协。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同它袭来时那般,迅速地消散在心头,雷狮尚不知道未来他将被此错误命名的情绪所拯救,因为这情绪的给予者也在未知的某一天被它俘获了。




5

船只又一次近岸了。

在安迷修对于陆地来说少得可怜的知识存储量来说,近岸这个概念并不存在于他的知识范围内,在雷狮的描述中,那里不过是一个“补给地”,除此之外别无用途。安迷修喜欢苹果,他觉得那很甜,虽然雷狮常说些陆地上的坏话,但这不妨碍安迷修热爱这种来自陆地的水果。但今天雷狮并没有给他带来苹果,而是给他带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我们的水果储备不足了,”他边换上与华丽的船长服截然不同的平民衣服说道:“得去最近的码头上弄点。你待在船上,过几天我就回来了,我会让卡米尔给你拿海草。”

安迷修将双手扒着水缸的边缘,尾巴轻轻摆动几下表示他在听,目光却顺着雷狮的手而晃动。繁复的衣服想要脱掉并不容易,扣子就是其中的一大麻烦,雷狮的手指从上往下解开一个个排扣,褪下后露出内里的黑色衬衫,稍稍勾勒着男性人类健壮的身躯。安迷修忽然不太想看了,他觉得脸上开始发烫,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感受。人鱼干脆将脸埋进水下,用耳腮继续换气。

雷狮注意到身边水的声响,低头看了一眼将整条鱼埋进水里的傻家伙,干脆弯下腰隔着透明的箱壁去看安迷修。黑衬衫的扣子被解开而让两侧敞开裸露出精壮的胸膛,安迷修看见他忽然把脸凑过来却又不明白对方究竟想要干什么,一瞬间像人类似的屏住了呼吸。
“出来。”

海盗用食指敲了敲水箱,但安迷修摇了摇头。他没办法强迫这家伙出来,毕竟真要打起来人鱼的指甲可比人类的锋利得多。雷狮骂了一声,只好继续自己的乔装事业。安迷修又偷偷探出头来,用脑子里少的可怜的形容词试图用于描述雷狮此时此刻的样子。

大概是“不错”吧。雷狮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个词。那是他尚不懂人类的语言,并不知晓这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两脚兽到底在叽里咕噜一些什么,但现在他明白了一些,差不多就是在夸奖他。安迷修觉得雷狮很好看,硬要和什么东西作比喻,大概就是白鲨群中最强大的雄性白鲨……不能这么说,应该像是珍珠一样。安迷修曾见过那样光洁无暇的一颗珍珠,圆润光滑,在并不深的海下闪耀着浅浅的光。

“我走了,有需要的和卡米尔说。”雷狮瞥了他一眼,刚从水缸边上擦身而过时又顿住脚步,想了想退回来,手用力地在人鱼的头发上乱揉了一把。

“很快就回来。”




6

自从上一个港口被雷狮打赏过五枚炮弹之后,雷狮海盗团便更加声名远扬了——应该是臭名昭著。以至于他们的船只靠近港口就能看见笨拙的炮筒一点点转向,对准了船身。所以换装乘小船去码头实在是无奈之举,为了长远的利益打算,雷狮并不想过早的暴露自己的身份,反正那些蠢货也只知道他的恶名而未曾见过他的容貌。

水果、干粮、淡水。这些必需品很快就在水手们的帮助下运上数条小船,雷狮抱臂站在船边忽然想起什么——卡米尔让他带的糖果尚未买来。那种带有甜味的食品一向是他的堂弟所喜爱的,而不曾吃过这种味道的安迷修或许也想要尝一尝。这种极度带有个人主义的猜测从来都是驱使他行动的好动力,他甚至不惜穿过大半个码头市场、乃至附近的城镇上去寻找。为了不耽误船上人员的食物供给他打发了与他一同出来的手下们先回船上,而事实证明这样的决策是正确的,当雷狮找到糖果铺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身为老年人的店主正准备关门。

水果味的硬糖软糖、有巧克力夹心的太妃糖、生巧克力、以及一些店主自己烤的小蛋糕与面包。为了不引发不付账而人人喊打的混乱场面雷狮不大情愿地付钱,他拿着袋子准备走人,却听见老人家的一声询问。

“是给小朋友买的吗?”

“……算是吧。”

他回答道。如此想来安迷修的确算是个小孩子,心性单纯天真,说话的熟练程度也和孩童一样生涩简单,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几百岁了。雷狮提着袋子往回走,本来只该买一小袋的分量硬生生增加到勒得手指有点疼痛的程度,不知道回去该怎样面对卡米尔惊喜的目光,并告诉他“并不全部都买给他”这一残忍的事实。他忽然希望安迷修会喜欢这些用来哄小孩子的东西了,觉得这条傻乎乎的鱼笑起来莫名其妙地让他感到有些开心,甚至……想看到更多安迷修的笑容。

这或许不仅仅只是安心感。

大概就是皇宫古板的课本上唯一富有人情味的东西了——爱。当他仍然是所谓身份高贵的皇子时,接受的教育中用美丽的形容词来修饰这样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是一种基本的情感表达,在所有情感中排为首位,因而作为艺术中永恒不朽的存在。雷狮读过太多关于爱的诗句,当他逐字逐句发出生涩僵硬的音节时,尚不能体会到所谓的“爱情”是怎样复杂又热烈的一种情感,于他而言这种情绪从来都只是阻碍,而非甜蜜与誓言的结合。

可当他真切爱上一个生命的时候他才能体会到独特的快乐了。与毁灭完全不同的感觉,从灵魂土壤中萌芽的愉悦感觉令他发自内心的想要与闯入生命中的人鱼更长久、亲密的接触,让雷狮想要永远地独占他、拥有他,让安迷修始终以欣喜的目光注视着他。这种感情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由美丽的月光到斑驳的丛林,清澈的深潭与无际的远山,都难以形容想要同另一个人共同踏遍世间一切角落的欲望。他大概是真的爱上一条人鱼了,即使雷狮无法确定,但胸腔中的剧烈跳动是独一次,开天辟地的一位总有特殊地位,这种感情往后也不可能再有了。

好吧,我第一次相信这个。雷狮想,神啊,保佑那条鱼永远别从我身边游走吧。





7

当安迷修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雷狮推门而入。

进入海盗视野中的是一地水渍的房间,人鱼趴在地上,只有躯体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仍然活着。原先光滑的皮肤变得干燥甚至开始龟裂,泛起细密的鲜红血丝,本该局限于尾部的鱼鳞纹路浮现在眼睛下方,闪着微弱的光芒。安迷修看见背着黑夜进入房间的雷狮,虚弱地张了张嘴,几乎只能发出气音,犹如一个喉咙嘶哑到无法发声的病人一般。

雷狮的行动快过思考,他迅速将手里的东西丢在地上而把安迷修一把抱起,人鱼的重量比他曾抱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更重,所幸距离水缸的位置不远。回归海水中的一刻安迷修立即感觉到身体裂开的疼痛缓解了不少,含有盐分的液体并不让伤痛更加剧烈,反而让血丝一点点消退下去,使他的皮肤重新回到原先细腻的状态。

他稍稍拍了拍尾巴表示好多了,这才让雷狮松了一口气。可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并不使雷狮珍惜太久,带有他占有欲的事物竟不受他的控制而差点死于脱水,如果他再晚来一步,也许等他回来就可以直接吃上生鱼片了。这种感觉让雷狮感到不适甚至愤怒,他蹙着眉头扫了一眼扒在水缸边缘乖巧看着他的安迷修,忍不住骂了一句。

安迷修并不懂他骂了什么,只是仍然保持那副呆呆的样子盯着雷狮,可当他发现雷狮并不像往日那样教他识字或交流、而是选择一言不发后才感觉到了慌张。就像上次那样——生气——应该是这个词——他生气了。当雷狮教给他这个词语的第一刻安迷修就明白这绝不是什么好的词语,而他也希望雷狮永远不要生气,但他好像搞砸了。

如果雷狮不那么迟回来也许他就不会从水缸里掉出来了。安迷修有些难过地想,要是雷狮能够和别的水手们一起回来,那么他也不会因为着急而想要去找雷狮——帕洛斯说雷狮被他们卖掉了。

雷狮和他说过别相信帕洛斯的话,那家伙嘴里真真假假谁都说不准。可安迷修还是信了,而且信得特别彻底:雷狮长得那么好看,万一真的被卖掉了怎么办?雷狮说陆地上的人什么都卖,长得好看的人也能作为一种商品被出售,没什么稀奇的。

所以当他听说雷狮被卖掉的时候感到焦急,因为那意味着他再也见不到雷狮了。安迷修并没有想过他没有人类的腿该如何去找雷狮,他甚至会因为长时间脱离海水而死于极度缺水,他也没有金钱、物资、甚至能够和人类流利交流的好口才。但是他就是想要去找雷狮,即使他知道这绝无可能——那是教会他人类文明有关的雷狮,是告诉他“爱”这个概念的雷狮。

安迷修并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有这样一种美妙的感情能够将两个人类长久地连接在一起。也许它还可以让有血缘关系的很多人类连接在一起,但两人之间的爱最为美妙。雷狮说的时候很不屑,可他目光中的无意流露出的情绪让安迷修觉得这时候的雷狮比生气时还更好看,要怎么说呢?这样的雷狮让他想到巨大的鲸鱼,那是一种强者才有的、生硬的温柔。
当他从水缸里笨拙地摔下来的时候并不觉得很痛,而是想着雷狮会在哪里。安迷修忽然很想拥有一双腿,它们能够让他踏上陆地、寻找雷狮,能让他在渺茫的希望中抓住一小束光。

结果雷狮回来了,还救了差点就死于缺水的他。但他真的生气了,像一条鲨鱼那样,冷冰冰的,看起来下一秒就会把他撕成碎片。安迷修有点委屈的想,发觉雷狮干站着什么也不做,只是把目光投向舱室内的小窗户,夜色从那一小方天地中展现在他们的视野中,月光从中流入室内,撒了雷狮一身。

安迷修轻轻抱住了雷狮的大腿。这是他唯一能够用于哄好雷狮坏心情的手段了,安迷修将头颅靠着他的大腿,脸颊贴着裤子感受布料下人类偏高的体温,比他冰凉的脸要滚烫。雷狮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并不阻止他的行为。

“你去做什么了?”

人鱼小小声地问。雷狮并没有回答,而是将腿从安迷修的臂弯中扯出来,走到门口。后者显然第一次被对方拒绝,心里感到一阵失落,连眉毛都耷拉下来,模样可怜的很。安迷修看着雷狮弯腰捡起地上被他丢下的东西,那似乎是一袋人类食物一样的东西。

“……拿去。”

雷狮说,往安迷修的嘴里塞了一块蛋糕。甜味让人鱼忍不住眯起眼睛,这种奇妙的味道比海草更让他喜欢,而安迷修也开始觉得人类的食物也并不是那么差劲。他舔了舔嘴角,张开嘴含糊地说。

“还要。”




8

黑夜从来都一模一样又相差甚远。由于白日的晴朗而今夜的月色尚好,从窗口涌进舱室之中。雷狮躺在床上,水缸中的水顺着船身摇晃而与外面的海浪同频率作响,安迷修不知道有没有睡着,但呼吸声很绵长。
雷狮忽然感觉有些睡不着,没有缘由的烦躁与不得志的感觉从遥远的童年再度浮现,跨过十几年的距离重新降临到他的身上。那种得不到自己想要事物的难过使他感到无能为力,可缘由又未知——难道是因为安迷修吗?但他已经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了。

“安迷修。”

“嗯……”

被喊了名字的人鱼低低应答一声,以此表明自己还没有睡着。他似乎并不明白雷狮为什么忽然喊他,毕竟喊名字这一行为在他的概念中属于有事要做,否则毫无意义。雷狮不是个会做无意义事情的人。

“你会唱歌吗?”

雷狮忽然询问道。安迷修开始在脑子里搜索与这两个音节相似的词汇,却并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答案,只好摇了摇头,问。

“什么是唱歌?”

也对,这家伙根本没有同伴,哪儿来的歌会唱呢。雷狮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异想天开,并由此确认这家伙不是塞壬的化身——卡米尔曾警告他,安迷修也许不是人鱼而是塞壬,一种传说中能够用歌声迷惑人类的海妖。但现在看来他可以洗掉这个嫌疑了,或者说更像是雷狮的一厢情愿。他相信安迷修不是带来厄运的潘多拉魔盒。

“不,没什么。”他说,忽然扭头去看身旁的大水缸,安迷修的手臂搭着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半透明的尾鳍也在洁白的光辉下显现出与白日不同的美丽颜色,水珠从尾尖滴落,滴回水里。

雷狮忽然很想吻他。他的行动由想法构建出一套完美的偷袭计划,从慢吞吞地翻身下床到靠近安迷修,再到他将嘴唇贴上人鱼唇瓣的一切一切都是顺利的。海水浸润的柔软触感比起咸涩更让雷狮沉醉,他放轻了啃咬的力度而不至于让安迷修排斥这初次的亲吻,手也扣着后者的后脑勺而夺走对方逃跑退缩的机会。

安迷修却并不感到任何不满,甚至没有反抗,但他不明白雷狮这样的行为到底是在做什么。雷狮的嘴唇有点烫,比他冰凉的体温更高些许,舌头舔舐着唇面又试图撬开齿关。安迷修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的情绪,似乎是胸口处的跳动更加明显,而想要与雷狮距离更近的念头也越发强烈,在这样的行径中他忍不住靠近雷狮,手上的指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缩小,生出的指缝让他与雷狮十指相扣。雷狮握着安迷修的手,指尖压着他的手背轻轻磨蹭着,掌心贴在一起即使沾上了海水也根本不在意,他沉沦在与安迷修心意相通的快乐中,完全忘却了一切事情。

他并不能够确认安迷修是否能够像他一样那样热烈地回馈爱意,也不能知道安迷修有没有理解爱的含义,毕竟海盗的思维从来都是强取豪夺,并没有给予被抢劫者一个反抗拒绝的选项。雷狮是个自私的人,他不会考虑安迷修是不是爱着他,只要能够得到这个吻他就能够确定一切了——这会是他与安迷修之间永恒不朽的一晚,在无人寂静的深夜中交换一个绵长的亲吻,月亮会为他们记录一切。

愿此刻永恒。雷狮忽然这样祈祷,当他见到安迷修,这个大海最完美造物的时候便开始了他信仰造物主的历程。人鱼的存在就像一个奇迹,驾着千军万马闯进雷狮的世界里,像安迷修本身不可思议的存在那样,带着不可思议的魅力。也许他不凡的一生中必有一次惊世骇俗的爱情,配得上臭名昭著海盗的必须是最传奇的伴侣,雷狮曾认定他会死于孤独,结果安迷修不讲道理地打破了他的结局。他是海中最耀眼的一颗明珠,所有出海者祈祷的对象,一代代传说的化身,他会是雷狮命中注定的猎物,因为他们天生就要相遇。
没有任何睡前故事会记录这段美丽的爱情,而雷狮也并不需要将它告知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这会是他同安迷修之间无法磨灭的痕迹,注定要伴随他们一生。







END

2018-08-08 热度(1318) 评论(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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